網頁

2015年4月4日 星期六

昨夜夢中


昨天夜裡,
悄悄夢見妳
容顏依舊青春不老
但距離像ㄧ江之水相隔
似乎注定分離,
宛若永無交會點的
平行線。

我哭著驚醒,
著實沮喪,心灰意冷
在邊城的日出氛圍裡
想望
來世相遇繾綣
童話般的
故事情節。

2015年4月3日 星期五

影子的獨舞-金門日報副刊

影子的獨舞
2014/11/6
作者楊念塵

   在黑暗的人間地帶
我的影子在貯木池畔獨舞
娑婆的光箭一度
被層層的雲衣遮擋

倏地之間,影子極度倦累了
沁冷的寒風也漸漸侵入
我那靜寂心海無際無邊的
沉痾。

   於焉,
我的凝眼順隨著游移遠方的
花嘴鴨
在靜觀之中許諾一個光明的
等待。

   良久,一道璀璨的金光
自雲與雲的縫隙間
逡巡著
我兀自放嗓引吭
原本倦累的影子
在漾滿光痕的池面上
再度甦醒著
獨舞。

2014年5月9日 星期五

禾夕夕-葉國居(聯合報副刊2014/05/02)(本文收錄在葉國居「髻鬃花散文集」)


目光分離了,就是盼。驚覺在父親的心靈裡,房子仍不停的移動著,與故居舊址不停的在遙遠,從親暱到疏離,從抽象到具象……
第一次看到「移屋」這個廣告牌,父親眼盯盯的對著我問:移屋是不是搬家?我想了很久後告訴他,比較像是蝸牛揹著殼走。
西濱計畫道路截取老宅一角,穿過國產局所有的相思林地,筆直駛進我們家的田。田搬不動,房搬不走,設若人能以蝸牛為師,背著殼走的搬家,父親躍躍欲試。他拾起地上的樹枝在泥地指畫,抬頭望望看板。低頭,寫下左邊的「禾」。再抬頭,又俯身寫下右邊的「多」。父親說,移是「禾」加「多」,移屋後應該禾多多,好收成。在我看來,父親寫的這字結構鬆散,子字元各自獨立彷彿互不相干,他像是在寫,禾。夕。夕。
如果,硬是要說他寫的是「移」字,直覺下似乎少了什麼似的。
父親並非眼不識丁,但認得的字數有限,對字似懂非懂。八十年初,父親突然面臨一連串過去與他無關的新辭彙,公告現值加四成、道路徵收用地等,一個垂垂老矣的考生,在濱海的偏鄉,坐在人生的試場,面對陌生的名詞解釋、計算方式,他不會作答。咬著香菸,一根接著一根。
時間是有大限的,鐘響交卷,就要決定答案。老家究竟搬還是不搬?還是要等機械怪手來開腔?
搬或不搬?二十來坪大的蝸居,到底搬還是不搬咧?截取一角雖可偏安一隅,但是房子就沒那麼完好如初了。設若人去樓空,田園漸蕪,父親又說萬萬不可,怨怨焦焦的陷入了前憂後慮的拉拔。看到了移屋廣告後,他欣喜若狂,決定師法一隻蝸牛背著殼走。
經過多方評估接洽,毗連老宅四周的土地,都無法讓蝸居容身,父親決定背著重殼遷往四百公尺外的水利地安居樂業。蝸步日行二十來米,換算距離約莫二十天才能到達。移屋工人在老宅的四周挖溝作嫁,三十六個千斤頂將整棟房子墊高,以枕木和鋼管充做滾輪,摩挲摩挲,轆轆轆轆,反覆的以油壓推動器來推動這個大蝸牛前行。
房子在旅行,父親的心情是愉悅的,他竊竊自喜保住了老家,心滿意足這個世代竟然有這般的神工鬼力。更具體來說,在他左支右絀百般煎熬時,這種開創式的蝸牛搬家,彷若是一種幻覺,讓不可能變成了可能。
房子在移動中,停水、停電,父親作息不受影響且心情亢奮,像是客家莊廟會時辦桌請客,他殷殷把工人當成客人,眼笑眉舒裡外招呼,寧靜的老屋,在施工期間熱鬧騷騰。
很不幸的,房子到達定位,工人將水電接通的那晚,父親卻生病了,咳嗽密集夜不成眠。小孩會戀床,人老會戀家,但是房子依舊呀!何以房子結束了旅行,父親的喉嚨,卻出現了移屋時匡匡咳咳的騷動聲。這聲音好像是在玩接力遊戲,白天工期結束後,咳嗽在夜晚接踵而來。
一連數日,父親咳未癒,夜深越密,我在睡夢中晃晃然,屢在驚醒的片刻以為移屋工程還在進行,匡。匡匡匡。看病找不出原由,最初以為父親是勞累所致,可是一連數月未見好轉,就不得不另作他想。移屋是父親決定的,相對於微薄的搬遷補償,移屋所費不貲,父親不計代價讓房屋完整,但是憂慮煎熬似乎沒有得到救贖,反而在房子定位後變本加厲。
他每個夜,悄悄回到考場。
父親杵在樓梯中間,右腳上一樓階,旋以左腳下一樓階,上階下階,下了階又再上階,反覆蹬上蹬下,但終究上不著天,下不著地。他拿不出定見,房子都已經定位了,他仍試著把時光倒回來,呆鄧鄧的,想了又想。
此後父親經常在夜,無緣無故回到舊居。他在那塊空地上打旋磨,來回踱。像早出門的鳥,夜歸找不到回家的巢,心焦焦的在巢邊盤飛。西濱公路通車的前幾年,三更半夜車聲零落,路過有人看見一個白頭堆雪的老頭,指天指地喝鬼罵神,旋即加速油門遠去,或有醉者下車小解,被嚇得夯嘴夯腮不能言語。隨風流傳的話渣一發不可收拾。說相思林內有一個白頭鬼,為了地盤,與烏壓壓的黑面鬼爭論不休。
有一次我尾隨父親,叫了他。當頭對面問個究竟,父親卻煞有其事的說,他正忙著在移屋。
我的心頓時抽成一團。移屋?房子都已經定位了,他仍醉心在途中;睡在床上,卻不知所以然站在故居舊址上,那一定是在夢中流浪了,以身歷其境的夢遊方式,追求仍未企及的夢想。
父親不清楚自己何以若此,會在暗中來到老屋舊址。我猜,移屋只是移走了空殼,蝸牛和父親在「搬家」這件事情上,似乎無法等同類比。保有並不等於擁有,享受非同感受。從父親移屋後坐臥不寧看來,肯定是父親在移屋後,仍然沒感受到家的完整,更無法在精神上擁有那個空間。
在早之前,林後的秧圃,春來秧苗青青,父親以巴掌大般近若方形的鏟子,將秧苗連泥帶根鏟起,以環狀逐一堆疊置入簡易的竹簍,挑到上畝下畝蒔下。來去之間,擔頭的左右皆有大批的秧苗隨行,從小田到大田,他黑家白日「移」蒔幼秧,烈陽如漿汗水如雨,「移」蒔雖然辛勞,他卻樂在其中的享受「侈」字的奢華,隨行的秧苗宛若眾多的隨從婢女。一畝方田,父親一個天下。
他是「移」這個字的力行者,「禾」加「多」,越移越多。唯獨在移屋這件事情上,父親卻移得一貧如洗。馬路開通後,他去不了要去的地方。呎尺四百米,就變成漫漫長路了,成為父親晚年不分晝夜往來頻仍的道路。那是一種機械式的重複,一種無謂的忙碌奔波。日日目送揚長而過的車流,擴張父親容顏的車窗,一張張。南來北往,千里萬里。
有一天,父親咳嗽加劇,不能為一餐之飯食,匡啷匡啷食屑湯水灑落滿地。他坐癱在沙發上,頭歪向窗邊看去,短吁長嘆的說老家不見了。歲月如流,故居舊址被長高的野草大規模的占據,沿著西濱公路右側,民宅零星種進地頭地腦。次日,我決定踏回故居舊址一探究竟,站在那裡,無論怎麼盼,只能看得到四百公尺外我們家房子右上方一角。天空線在無聲無息中變調了,舊址與房子,好比是漸行漸遠的送行。我再向前方看望,砂石車呼嘯馳過,風來走礫飛沙,水文走象,又那復是昔日一望無際「禾加多」的青青田園,整座天空灰濛濛的。離開前,我再次微踮腳尖看看那房子小小的一隅,相信終有這麼一天,重臨斯地時,那小小的一隅也將在視線中淹沒。
目光分離了,就是盼。驚覺在父親的心靈裡,房子仍不停的移動著,與故居舊址不停的在遙遠,從親暱到疏離,從抽象到具象。工程十多年後,父親說他仍忙著在移屋,這事恐怕也非空穴來風,從這個角度觀之,房子與地基的距離在抽象中越來越遠,然而隨著父親的日老月衰,眠思目想日望夜盼直到遙不可及又相見無期。他在四百公尺內患了嚴重的相思,已成為具象不爭的事實。
設若真的如此,匡啷匡啷就不會停歇,移屋與咳嗽,日益月滋勢必無法收斂。又匡啷匡啷,抓心撓肝,早已無藥可醫,這好比日東月西,就算相見也無法相聚。依照醫生的說法,強迫症者身體無恙,唯係生理使然,有可能是一次緊張的夢魘經驗,此後一生如影隨行。
有一陣子父親走路顯得顛躓吃力,躺不住,坐不著,好不了。白天,他依在客廳的窗邊。照常理論斷,夜晚他應該會安分在家的。卻出人意表,父親半夜在外頭的頻率越來越高。每回父親夜晚不見了,我就會聯想起多年前那趟餐風露宿的移屋往事,停水停電的暗中,每個愉快的夜晚。說不定這麼多年來,匡匡咳咳的夜,夢遊時的披星戴月,這個幻覺持續給父親帶來心靈無上的慰藉。
那年父親天真的以為,房子原貌移走,就能完美如初,事實非也。故居坐擁四田,卿卿土地就是一把帶不走的鑰匙。禾夕夕,房子土地東分西移,父親那個字寫得支離破碎,乍看的直覺就是少了什麼,早早就預言了移屋勢必落東落西,沒有鑰匙,終究是進不了家門!
於是,父親的移屋工程至今還持續的進行中。我的歲月不斷向前,他的時間卻重複回到從前,空轉的滾輪,摩挲摩挲轆轆轆轆。他持續努力的保全完整的家,我認真的成全這個假象。
半夜發現父親不見了,我不需找他。如果真的這麼巧,天剛嚮明我就在外頭碰見他,我會微笑的向他道聲:好早呀!老爸,辛苦了。
還在移屋嗎?嘿嘿,這是我和父親之間美好的幻覺。已無探究的必要。
父親是一副什麼樣的表情——快快乎?碌碌乎?我已經滿不在乎!
禾夕夕,沒有公文書上載明的限定搬遷日那麼容易。父親在移屋中得到唯一的救贖,就是這個工程沒有完工日,永遠永遠,只在遙遠的路途中。

2013年10月13日 星期日

也是堅持

「平凡的智力加上非凡的堅持,所有事情皆可達成。」– 湯巴斯.克斯頓 (英國社會改革者)
上個月,我如願買了一部專業用數位單眼全片幅相機。
原來。
預計拍攝和平島公園美麗日出的攝影行動,因為基隆和平島地區已經有好一陣子看不見太陽展露歡顏,只好就此打住。
但,人間事無定無常,因著一個轉念以及堅持,不得已只好改變計畫,把攝影的主題臨時改為服務機關內附設水族館的「魚」。
熟悉攝影的人都知道,動態攝影的難度極高,尤其魚是群聚性動物,而且敏感、活動力極強。
要如願拍攝牠單獨的特寫鏡頭,真是難上加難。
因為工作的關係,我只能利用中午短暫的休息時間,前往水族館。
經過將近一個月的摸索與嘗試,至今,能讓我自己感到滿意的作品付之闕如。
前幾天中午,我索性轉往另一個專門展示觀賞魚的水族館,我萬萬沒想到觀賞魚的活動力比我平日拍攝的淡水魚更強,簡直連對焦都有困難,就在我行將放棄的當下,我以連拍的方式,朝著高速游移的魚群,不經意地按下快門,然後敗興而歸。
下班後,我完全不抱希望,信手把讀卡機插上電腦。
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。
我總算拍到了一張令自己滿意的作品,立刻將作品發表在專業的攝影網站,也得到許多攝影同好廣大的迴響。
誠如英國社會改革家湯巴斯.克斯頓所言,人生只要肯堅持,所有事情皆可達成。
夜已漸深,我再度凝眼著身軀漸層式清析的那隻魚,隱藏心海許久的那顆巨石,總算輕輕地放下••••••


2013年8月31日 星期六

褪色的相片_金門日報浯江副刊〈2013/08/03〉


今天晚間,參加一個之前服務機關同事的退休歡送餐會。
        這個歡送餐會,對這個同事而言意義重大,因為她自年輕的時候任職現在服務的機關,直到65歳屆齡退休,將近大半輩子的青春歳月,都在同個服務機關渡過。
因此,她也結識了許多與她共事過,私交甚篤、志同道合的同事,同時也因著她熱心助人,認真負責的態度,廣結善緣,讓今天的歡送餐會,聚集了許多來自全省各地曾經與她共事過的同事,甚至有已經退休的同事,特地遠從屏東趕來參加這場盛會。
聚餐開始前,目前一起服務的同事們,送她一份神秘禮物。
        她輕輕地打開一看,是一幅將她在1992年於辦公室拍的相片,放大成捲軸,從她感動莫名的神情底下,倏地間彷彿回到當年青春正盛的場景。
我定睛一看,那張相片非常眼熟,雖然事過境遷已逾20年,但我依然清晰記得,那張相片竟然出自我之手,憶想當年,我剛到該機關報到不久,用第一次領到的薪水買了一台135單眼相機,在不經意之下信手拍下了這張相片,我萬萬沒有想到,當初隨手的一拍,卻成為同事退休後最最珍貴的禮物。
當下。
我凝眼著那張翻拍後放大略為褪色的相片,相片中的主角在柔焦的氛圍底襯下,露顯岀一抹淡淡的淺笑,心海中湧現一股莫名的感動,正所謂容顏已老,堅固的情誼永難磨滅。
今天晚上的餐會,也因著「她」的岀現,顯得格外溫馨感人。
        人生就是如此,每每一個簡單的念頭,一個不經心的動作,卻注定會成就一生經典,令人永遠難忘,刻骨銘心的的回憶。

金門日報:http://archive.kmdn.gov.tw/kmdnnews/admin/htmledit/uploadfile/20130802235109580.pdf

2013年5月27日 星期一

ㄧ個人的布袋戲

    初春時節,某日下班後的一個黃昏。
    臨下班之前,我凝眼定睛著辦公室窗外,即將消隱的日光。
    以最快的速度,把隨意擱置在辦公桌上的文件ㄧㄧ收妥,並信手將數位相機輕輕地放入公事包裡,準備循按往例,補捉夕陽金光遍灑海上的畫面。
    正當我抵達距離上班地點約莫2公里的和平島橋頭漁港時,倏地之間,大雨傾瀉而下,夕陽也已悄悄遁隱,無影無蹤。
    我極其失望地,沿瞬著階梯步行到平日攝影的港邊,大雨仍舊不停下著,下著。
    因著雨勢漸強的緣故,我只好打消原先預備拍攝夕陽的念頭,暫時前往離碼頭最近的一間土地公廟躲雨。
    當日適逢土地公誕辰,偌大的廟裡擠滿著許多信眾,後來,從他們的對話裡得知,當晚730分,廟方商請一個全省四處巡迴演出的布袋戲團,準備上演ㄧ齣酬神的戲碼。
    於焉。
    我心裡暗自在想:「自從孩提時期,在充滿稻香與烤地瓜香的田埂上,欣賞布袋戲的演出後,迄今已逾30年,真是千載難逢的機會,就把今天的拍攝主題更換成布袋戲的演出。」
     這麼一來,一舉兩得,除了可以重溫兒時那段歡樂的回憶,也可以進行我生平從未拍攝過的,關於布袋戲的演出。
      戲正上演,驟雨未曾稍歇。
      用小貨車改裝成的表演台,在動人聲光底襯下演出著人生的悲歡離合。
     當我找到最好的拍攝位置,拼命按下快門時,當下,環顧四週,恍然驚覺,我居然是唯一的觀眾,爰此,我把握住這個似乎是特地為我一個人演出的布袋戲,一一留下在我攝影行旅中,最最珍貴的畫面。
       雨勢轉小,我把相機收妥,準備返家。
       我再次回眸聆賞著 「一個人的布袋戲」,內心感動滿滿••••••

2013年5月15日 星期三

芳草處處

初夏假日清晨,窗外傳來滂沱的雨聲。
原本打算前往和平島拍攝日出的我,心海深處漸漸散漾著憂鬱失望淺淺的柔波。
信手將平板電腦電源打開,彷若暮鼓晨鐘的字句,映入眼簾。
[增廣昔時賢文] ......人有善願,天必從之,......
我輾轉反覆思量,設法參悟字句藏蘊的道理。
當下。
我回想起二十年前,一個人獨自攀登玉山主峰,令人永遠銘感在心的一段紅塵過往。
當初因為事岀突然,臨時接獲長官的指示,前往排雲山莊洽公。於是,我暗自決定,待事情處理完後,獨自起個大早,跟著素昧平生的登山隊員們,攀山越嶺往玉山主峰前行。
同行的其他同事,個個都是身經百戰攀登玉山主峰的好手,對於我的提議興趣缺缺。
於焉,我只好在沒有任何專業登山器具的輔助下,赤手空拳獨自一人踩著月光腳印,行步艱難,在身心俱疲的狀態下,總算圓了我多年未竟的夢想。
就在我踏上峰頂的頃刻間,海拔高達三千多公尺冷冽冽的寒風,極度啃齧著我的肌膚與心魂。
我只好用嚴重顫抖的雙手,用力搓揉著臉頰增溫,頃刻間,一位同行陌生的登山客從手中遞來一盒面霜,請我立刻塗抹在臉上,避免凍傷。
雖然只是順手的一個動作,但對我而言,那是一種紊亂人間如炭似火,芳草處處的溫暖。
誠如增廣昔時賢文所言,人有善願,天必從之。
打從那天開始,我便發願,有生之日繼續傳遞著陽光般殷殷呵護人間的力量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-念塵-初夏清晨寫於基隆和平島